我不知道這些年我們6姐妹是怎麼過來的,我是家裡的老大,親眼目睹著父母親為了生出一個傳宗接代的兒子來,東躲西藏,背井離鄉,躲到親戚家,朋友家去生,生,生!結果,生出的都是女兒,一連生了6個女兒……

父親的臉一天比一天枯黑,黑如灶里的煤炭,母親的臉一天比一天慘白,白若深秋的霜降,還是生不齣兒子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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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邁的奶奶苦著臉說:「松鶴,別生了,女兒就女兒吧,現在這個社會,女兒也不錯,如果3個女兒能當一個兒子,那咱們家6個女兒不是也相對於兩個兒子了嗎?」

父親抽著煙,瞥了奶奶一眼,沒說話,扛著鋤頭清村道兩旁的水溝去了。

家裡6個女兒要上學,回家要吃飯,要穿衣,要生活,在我們這個賺不到什麼錢的村子里,父母親的艱難可想而知。父親頭腦還算很靈活,他基本不務農,他承包了村道兩邊的水溝工程,沒事就去村旁的大江里捕魚出售。現在這個年頭,城裡人都喜歡吃野味,河魚的價格是飼養魚的三四倍,我們一家10口,在父母親辛苦的操持下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

日子的好壞跟農村裡上千年要生兒子的封建思想是沒有關係的,我們村一個大戶人家,在村口起了別墅,開著豪車,但就是生不齣兒子,照樣惹人嘲諷譏笑:「再多錢,沒個兒子以後給誰?送女婿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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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房子大又大,裡面空蕩蕩,以後兩老人,對看淚汪汪……」

父母親出入村子里,幾乎都是低著頭走路,沒辦法啊,這些個長舌婦們跟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的:「還沒生齣兒子啊,這麼累做什麼,又沒個兒子……」

這個社會,沒個兒子就活不下去了么?是的,相對於老一輩人來說,哪怕生個傻兒子,也比生10個女兒強,因為兒子是自己家的,女兒呢?是別人家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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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親這麼多年一直抬不起頭來,我們6姐妹也抬不起頭來做人。母親對我們說:「生得齣兒子是運,生不齣兒子是命!我就這個命了,希望你們自己努力,認真讀書,長大到城裡去工作,去生活,城裡人對兒子女兒的觀念看得很淡,老人們有跟著兒子住的,也有跟著女兒住的,你們都是女孩子,以後生小孩的痛苦和折磨你們都會嘗試到的,你們自己出息了,經濟獨立了,生什麼都無所謂了……」

我們6個只相差一歲的姐妹們聽得淚眼汪汪,抱著母親痛哭起來。

我們一個個都在心裡暗暗發狠,互相拼比學習成績,互相跟別人家的男孩子們較勁。讀書我們要比他們強,干農活,我們也不甘示弱,我們也要比那些男孩子們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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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親看在眼裡,喜在心頭。我那天天把兒子掛在嘴邊的父親,哪怕那張枯黑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乾癟無情,但我看得出他內心裡還是起了不小的漣漪,這讓對父親一直生分的我們,讀書幹活起來更加賣命。

我是家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,也是我們壩頭村第一個以東陽鎮第一名的成績考上重點大學的。村裡炸開了花,男女老幼一窩蜂般往我家裡擠,一個個對著我評頭論足:「你們看,讀書就要像春花一樣,鎮第一名啊,了不起!」

「松鶴,你女兒出息了啊,以後靠女兒就行了,我家兒子大學都沒考上,現在只能去讀職校,哎……」

「女兒再有本事又怎麼樣?還不是要嫁人的,便宜了別人家!」

說什麼的都有,呵呵,我都無所謂了,只要父母親能開心,只要長大后能像個男子漢一般照顧雙親,旁人說什麼,我真的不在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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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我上大學第二年,老二夏花也考上大學了,陸陸續續的,我們家6個姐妹,除了最小的招弟沒有考上大學,其他5姐妹都是大學生!

父親那張枯黑的馬臉終於笑了,母親那張蒼白的臉終於紅潤了,他們更加賣命地幹活,為了供養我們幾個大學生,家裡拮据到父親把抽了幾十年的煙都戒了,母親在那件十多年沒換新過的棉襖上打上了補丁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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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春節,我們在外面工作的6姐妹互相約定好,一起回家過年。已為人婦的我帶著我老公和兒子,開著車最先趕回去。第二個回家的老二夏花也結婚了,開車帶著老公回來的,後面幾天,老三、老四、老五,一個個都打扮得新潮時尚,開車回家了,我們家門前的草坪都被豪車擠滿了。

「咦,招弟怎麼還沒回來?」我問母親。

「招弟說,生意很忙,她在省城自己開了家外貿公司,做阿拉伯國家的生意呢!」母親表面是向我介紹,實際是向我炫耀著啊!

「滴滴滴……」一輛豪車堵在村道上進不來,我看到招弟在駕駛室里使勁朝我招手,招手:「姐,把你那破車移開,否則我撞上去啊!」

「就來了!」我一邊打著哈哈,一邊快步走上前去:「怎麼才回來啊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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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哎,累啊,昨晚才從伊朗回來,幾十個貨櫃要驗貨裝箱,忙得我氣都喘不過來……」

「那快下車進屋休息吧!」

家門外,早就圍著一大群鄉親,他們評頭論足,嘴裡打著「嘖嘖」,伸長脖子使勁往裡屋瞧:「你看啊,6朵金花,6輛都是豪車啊!」

「是啊,還是生女兒強啊,你們看,春花的老公聽說是個大老闆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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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是嗎?哎,我家3個兒子,現在老婆都還沒著落,可把我急死了!」

「有著落又怎麼樣?我家大兒子年前又回家向我要錢,說要在城裡買房子,有了房子,才找得到老婆,我可哪裡還有錢啊,都被他們兩兄弟這些年折騰光了,結果沒錢給他,他當晚就走了,看都沒看我一眼啊!」

「……」

我們一家10多口人坐在堂屋裡說著話,聊著天。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坐在電火爐旁,慈笑地望著我們,母親的話最多,最嘮叨。父親還是那張枯瘦的馬臉,一言不發,肅穆地看著歡欣雀躍的我們,但我驀然發現,父親常年低垂的脊樑挺立了起來,他抬著頭,抽著煙,趁我們不注意時,轉頭偷笑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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